成不了中国《黑镜》,但《缉魂》在找国产科幻的新钥匙

无论是出于既定的偏见,还是因成片的客观呈现,科幻类型似乎都是国产影视的软肋。2021年的开端,一部《缉魂》迅速成为最有讨论度的院线电影之一,许多观众都处于“我竟然坐在电影院里看了这样一部片子”的震惊中。这份惊讶,混杂着片中剧情的大胆呈现、对审核制度的边缘试探,以及面对灵魂与爱更深层维度的自我颠覆。

作为导演与编剧的程伟豪,他给自己打磨了4年的这部“混合片”定义为“东方神秘玄学科幻的悬疑犯罪片”。东方、神秘玄学、科幻、悬疑、犯罪,拆解而出的每一个词,在这部原本有着浓厚西式设定的影片中,都有着自己的专属呈现。虽然最终呈现的效果,褒贬不一,但毋庸置疑的是,《缉魂》确实用自己的模式,给国产科幻投石问路,参考出了一个可行的商业模式。

西式硬核:从科幻到刑侦的全面进军

用大脑RNA制造记忆粉末。

这是江波的《移魂有术》这篇科幻小说的核心设定。当初程伟豪在投资方朋友那里看到这个故事后,被这个设定打动,心里有了《缉魂》的雏形。

彼时,程伟豪自己心里也清楚,“记忆移植”“人格复刻”“灵魂转换”这类的题材,西方市场上屡见不鲜。

2005年美国的一部《万能钥匙》,即使十几年后,仍然是悬疑片榜单的宠儿。作为灵异恐怖片,《万能钥匙》在一惊一乍的效果之外,主要调度了主角揭秘真相的过程,最后用“巫术”这个灵媒,反转地完成了片中人物的灵魂互换。

2017年的《逃出绝命镇》保留了恐怖片惯有的悬疑色彩,却将“巫术”更换成了“换脑手术”,从原本的宗教秘术拉进了科幻的范围。电影中甚至有着对“人种”与“阶级”的种种明示暗喻,多了厚重的社会议题,最后成功提名了第90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影片。

无论是票房、口碑、影响力,“移魂”题材的片子在西方市场颇为吃香,国内却极为鲜见。程伟豪敏锐地觉得,是时候把这道魂“缉拿归案”。

《缉魂》主创最终选择的处理方式是“科幻”与“刑侦”。这确实是“移魂”题材更现代的表达,却也经受着更为严峻的考验。毕竟,网络全球化的今天,且不说科幻,至少关于刑侦,国内就有太多作品珠玉在前,观众们有了较高的审美标准,不会轻易被一个概念所撼动。

导演程伟豪是有刑侦片经验的,最初试水的他,将人物角色的真假罗生门运用到极致,诞生了口碑不错的《目击者之追凶》。这次他在《缉魂》中做了新的尝试,将科幻这个元素融入其中。也许是由于国内科幻市场的相对不成熟,程伟豪最终用“轻科幻”与“近未来”诠释了自己的新作。轻,意味着挖掘的不深;近,代表着想象的收敛。这样的成片优势,在于大大降低了观众的阅片门槛,却也侧面抬高了观众的质量要求。

刑侦方面,电影的前一个小时把一个极其简单的案件来来回回地反复咀嚼,却少了刑侦片抽丝剥茧的探案核心,悬念铺设有点见拙。最致命的一点,则是真相来得“太过简单”——全靠当事人自己的陈述与坦白。这样一部所有转折和动机基本都是靠外人推动而非真正调查而出的电影,让逻辑推理显得苍白无力,至少作为刑侦片,很难及格。

而科幻方面,电影科幻概念和世界观之间的连接也并不扎实。主创团队为了弱化影片的西方既视感,考究取材了一些人类起源的学说,包括《山海经》上的内容,还有一些与灵魂有关的术法。魔法阵、熏香、诅咒,这些元素,让电影的初期有了类似《万能钥匙》的巫毒味道,却又不像《万能钥匙》那般给巫术一个合理的解释收场。而所有的科幻元素,只是成了角色交换灵魂的设计工具,且不说是否能自立阵脚,光是这种手法,就显得有些潦草与敷衍。

《缉魂》主创在策划层面颇具前瞻性地引入了西式硬核设定,研究市场选出了属于自己的新晋元素,加入本土化表达,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尝试开端。但作为一部推理悬疑电影,要形神兼备,“形”是噱头和包装,但最终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神”。“移魂”虽然是电影卖点,却也是形式,而故事永远是最重要的。这一点,值得所有类型的影视作品深虑。

中式柔情:科幻背后的人性故事

虽然口碑不一,亮点与硬伤并存,但《缉魂》仍然是一部适合被分析复盘、捋清每个反转与动机细节的电影,更重要的是在于,理解电影中人物彼此的情感变化,要比理解“移魂概念”的门槛要更高——而这恰恰是东方美学的特点。

在中西文化的交锋中,西方往往是直接、奔放、荷尔蒙与肾上腺迸发的代名词;而东方,则充满了含蓄、内敛、留白,往往在细节日常之处暗藏玄机。情感的表现,更是如此。

导演程伟豪认为,《缉魂》想体现的是“灵魂是有好几种面向的”——除了“垂死老人想要永生”这种常见的面向外,还有“死后的灵魂是否可以用特殊方式留在人间”等等。更重要的是,主创侧重的都不是科幻设定本身,而是人物背后的人性故事:

“为了爱的人,你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光看这句话,便能让人头皮发麻,闭门深思,跃跃欲试。

作为刑侦片,“为爱犯罪”是一个并不罕见的出发点。在科幻元素下,《缉魂》的命题变为了“转移了灵魂为爱行凶”。而在东方语境中,主创想要讨论的,其实是能让人背叛世界的爱,到底会是怎样的爱;这份爱是存在于片中某个人心中,还是会诞生于每个普通人的身体之中。

为了描述这份“禁忌之恋”,主创将这份爱圈定在两个男人身上——更戏剧化,也让后续的犯罪更能“自圆其说”。但随着“移魂”的存在,两个男人之间的爱,在外表上变成了一男一女之间的爱,甚至到了最后一个镜头的高光时刻,成了两个肉体是女人之间的爱。《缉魂》几乎探讨了灵魂相爱的种种可能性,在这个命题之下,肉体与性格,不过是承载这份爱的魂器。

程伟豪在访谈中表示,在“相处于生死之外”,灵魂和灵魂伴侣有很多种面向可以讨论:对于另一半,我们真正在意的是TA的躯壳,还是躯壳之中的灵魂?对于这件事的辩证,是他最想放进电影里的,可以让整部影片拥有多重不同的思考层次——而这恰恰是东方美学的精髓所在。

那些“难以解释、难以言说”的情愫,因为东方玄学的语境的加入,就可以产生很不一样的化学效应。

为了从情感上精准地表现出体内真正的灵魂所在,孙安可所饰的李燕在剧中需要分饰四人——用以诠释此刻占据身体的三种灵魂,外加一个故意演出的人格身份。这是对演技的考验,也是对剧本角色的深度认知考验。

在《缉魂》中,观众会发现平日熟悉的演员,跟传统展现给大众的形象截然不同,包括像骨瘦如柴的张震,飒爽警花式的许玮甯,等等一众都被挖掘出了多重性。程伟豪认为,如果希望观众能更有代入感,让演员的表演达到商业性与写实性的平衡,大多数时候要从外观下手。同时也要确认这些演员是否对于表演有一定的敏感度和很高的追求。从这一点来讲,《缉魂》的演员们确实给出了不错的示范。

唯独可惜的是,由于剧本层面“形式大于内容”的实质表现,弱化了电影催人感情的职能。女科学家唐素贞走入邪教,万宇凡放弃一切拯救爱人最后殉情自杀,观众只看到了片中角色因为爱的执念而招致的结果,少了这些爱的成因,从而让这一切桥段都显得有些不让人信服。再加上《缉魂》整部电影都被清冷的主色调奠定全局,疏离感与悬疑诡异氛围笼罩着每一个场景,最后却讲述着超越生死的爱情,让感情的传达显得过于内敛,而不至于动容到大多数人。

《缉魂》试图以悬疑科幻推理的外壳论人性、讲温情,最终还是差了些火候。

中西合璧:我们到底需要怎样的国产科幻作品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基础到底基于哪里?

电影《缉魂》给出了它的答案——爱无分性别,无分肉身,是灵魂之间的碰撞。

这份价值观的传达,是《缉魂》的使命,也是每部电影都需要面对的形态拔高。毕竟,随着影视市场的泛娱乐化、观众素质的不断提升,我们需要的不光只是一个休闲娱乐的渠道,更需要通过银幕,去触及日常生活很难体验到的思维碰撞。

在先前的国产科幻高光中,《流浪地球》是里程碑式的作品。但同时,也由于《流浪地球》宏大叙事的成功,让国内创作视野中的科幻被限定住,脱离了日常生活,陷入了史诗级别的窠臼,进入了大视觉、大投入、大阵容的强强对打层级,而在这一块儿,基础条件却显然并不够。

在探索国产科幻这一选题时,导演程伟豪聪明地绕开了“硬科幻”与当下火热的“赛博朋克”。他将《缉魂》的内核所对标的,是科幻剧《黑镜》。而《黑镜》正是以“科技之于人性”的探讨为人所熟识的,连同它想要探讨的理念一样熟稔:如果科技被过度使用,人类身上或彼此之间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质变?

通过“移魂”这个主题,《缉魂》展现了爱的各种可能性,而每个面向,想要讲的都是多样爱之间的“共通性”。程伟豪希望这种“共通”可以刺激观众在看完电影后开始思考自己的日常生活。在他看来,电影的类型只是手段,如果观众有机会从电影里的角色去反思自己真实的人生,那才是自己在创作上期待达到的最高境界。

毕竟,不是所有人这一生都能接触到宇宙级别的议题,但所有人都经历过爱与被爱。找到更合适的切入点,将科幻元素融入到最为大众生活的日常琐碎之中——从起床的那一刻,到日落入睡;从心动的那一刻,到面临心碎的抉择——让观众在观影中真正感同身受,并为之动容,也许才是那把开启东方市场的万能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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