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影视“落幕”,盗版有罪,但我们有看到正版的机会吗?

这不是人人影视字幕组第一次身陷囹圄。2009年,因版权问题,人人影视字幕组关停整顿;2013年,人人影视字幕组因同样问题宣布暂时关站,但两次关站时间并不长。2014年,人人影视字幕组则因版权问题开启了长达两年的关站之路,直到2016年,经历业务转型才得以重新回归。

但好景不长,2021年,人人影视字幕组再次因为侵权问题把自己逼至绝境,而这次似乎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近几年来,国家不断加强对盗版、侵权现象的打击力度,完善著作权法与知识产权法,如2020年的最后一天,郭敬明和于正时隔多年终为抄袭事件道歉。

不同的是,此次网友对“人人影视字幕组因盗版视频被查”的消息更为惊愕与惋惜,编剧弦子在热转中说:“我们这代人有多少文艺启蒙是靠民间字幕组?没有官方资本允许引进文艺作品,我们就不配看了吗?”

“普罗米修斯之罪。”有网友这样为整件事定义。普罗米修斯因为给人间盗火而遭到宙斯的惩罚,同样的,人人影视字幕组因为将外来“生肉”(无字幕海外剧)翻译成“熟肉”(有字幕海外剧)而受到法律的惩罚。盗版固然违法,“那能给我们一个看正版的机会吗?”编剧张晓晗在微博发问。

一时之间,相关新闻下,有人感谢字幕组的“文化启蒙”,有人怀念字幕组的黄金年代,不可避免的,还有对这件事的本质讨论。

“人人们”的诞生

“现在的网络环境,和十几年前有太多不一样。”知乎网友@浮华空梦在帖子中感叹道。

2000年代,大众对电视台的依赖性还很强,获取信息或者追剧的渠道主要是通过一台小小的电视机。这也意味着,电视台引进什么,观众便接受什么。彼时,互联网刚刚兴起,不满足于电视的年轻人开始寻找新的追剧方式。

据百度百科介绍,2002年,《老友记》的剧迷爱好者聚在一起为爱发电,建立起美剧字幕的鼻祖“F6论坛”,并衍生出F6字幕组。随后,字幕组催生出TLF字幕组、YYeTs(2007年改名为“人人影视”)“伊甸园”,以及后来的风软字幕组和“破烂熊”字幕组等。

在字幕组的搬运下,各种类型的海外剧得以被国内观众看到。随着BT、磁力搜索、电驴、人人影视等下载平台的出现,字幕组更是迎来自己的黄金年代,而网友也通过这些平台,免费追到在电视里追不到的剧和电影,如2006年风靡全球的《越狱》。

潜移默化中,很多网友了解了更多世界文化,甚至将字幕组视为一种“文化启蒙”。2006年《纽约时报》就因《越狱》的中国热潮写过一篇《打破文化屏蔽的中国字幕组》的文章;此次事发后, 武汉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周玄毅在微博中写道:“我认真想了想,如果我的青少年时代没有打口碟,没有字幕组,我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峰更是将草根字幕组的存在看做是“历史上对中国文化产生巨大影响的四次翻译活动之一”。

对于正规购买的海外版权剧,网友看到的往往是被审核后的情节。以腾讯视频购买的美剧《权力的游戏》为例,播出的情节为被删减版,其中大尺度片段均消失不见。

此外,视频平台购买版权有限,大部分海外剧更多的是依赖字幕组的翻译传播。

2月3日晚,人人影视字幕组的官方微博仍停留在1月4日的剧集共享上,《进击的巨人》《加我凯特》《罗宾》等来自Netflix、FOX的剧赫然在列,而这些剧集在国内的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等主流流媒体平台上无法搜索到。

限韩令下,韩剧版权被正规购买的数量更少。但通过凤凰天使TSKS等韩剧韩综字幕组,网友仍能及时看到《顶楼》《机智的医生生活》《秘密森林2》,甚至是被翻拍的国产剧《哲仁皇后》(国产剧为:《太子妃升职记》)《致美丽的我们》(国产剧:《致我们单纯的小美好》)

人人影视字幕组被查,意味着行业对正版版权的重视。但与此同时,很多用户的收藏夹又将“一夜成灰”。

版权时代来临

2009年,广电总局打击盗版,叫停了包括BT中国联盟(相关下载平台)在内的530余家无证上岗的视听网站,“猪猪乐园”“伊甸园”“悠悠鸟”等数十家知名BT网站也相继关闭,人人影视字幕组也面临关停整顿的风险。

属于字幕组的黄金时代落幕,而版权时代正在到来。

据2010年《现代快报》报道,当年1月,约120家企业共同签署了《中国互联网行业版权自律宣言》,优酷与土豆结盟,在24小时内删除网站盗版内容;酷6网豪掷3亿购买影视剧版权;56网也将网站每月收入的1/3都投在了购买版权上。

走上正版之路并非易事,因为“版权”二字意味着烧钱,最终,土豆网与优酷合并,酷6网和56网也纷纷被收购,这些都成为时代的眼泪。

时间来到2014年,互联网视频平台崛起,国家对盗版打击力度更大。这种环境下,老牌字幕组射手网宣布关闭网站;曾因为版权纠纷被迫关站整顿的人人影视,在这一年被查封5台服务器,并宣布“人人影视正式关闭”。

渐渐的,国外影视行业对字幕组的容忍度也变低,字幕组面临内外夹困的境地。据中国知识产权资讯网报道,2014年,对字幕组态度暧昧的美国影视公司开始针对未经授权进行翻译和传播字幕的行为提起诉讼;同年7月,福克斯和华纳兄弟联合起诉非法译制并传播旗下作品的15名韩国人,被告人每人面临5年监禁或者30万元人民币罚款;2018年,日本警方以侵权为由逮捕5名中国留学生,他们均是字幕组成员。

在版权意识不断增强的大环境中,人人影视于2016年重新归来。

他们的业务声明开始变得正规起来——为正版视频网站以及各影视公司引进与出口、出版社、游戏等提供正版翻译业务。在保证字幕组核心业务的前提下,他们也将自身翻译的影视剧字幕免费分享给广大爱好者。重点划下来,其一是为正版视频提供服务,其二是不以盈利为目的进行影视剧分享。

2014年至2016年间,人人影视字幕组曾服务于第三方投资的人人美剧APP,但因为理念与价值观的不和,人人影视选择了退出。

而“人人美剧”则摇身一变,改名“人人视频”,顺利走上了融资道路。2018年,人人视频进行股权融资,投资方为百度传课;据娱乐资本论报道,2021年1月26日,人人视频已经和重庆广电达成合作战略,从野生视频组变成了“正规军”。

版权时代下,短暂的交集之后,人人影视与人人视频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盗版有罪,但看正版剧的渠道在哪里?

人人影视字幕组,确实存在侵权行为。

他们曾经以约400元/部(集)报酬雇人翻译、压片,通过收取网站会员费、广告费和出售刻录侵权影视作品移动硬盘等手段非法牟利。拥有800万用户量的人人影视字幕组,涉案金额达1600万元。

打击盗版,已经成了如今各行各业的共识。但人人影视字幕组的“陨落”,却引发了另外一场讨论:打击盗版后,我们还有看到正版剧的机会吗?

2010年代,国内电视台引进过很多海外剧,当时的大环境还很开放。湖南台爱播韩剧,《我的女孩》《魔女幼熙》《豪杰春香》都成为一代观众的记忆;安徽卫视爱播泰剧,《天使之争》《丘比特的圈套》等剧一边被吐槽狗血,一边被热捧……反观现在的省市频道,几乎找不到海外剧的身影。

“腾爱优芒”等视频平台虽为网友提供了海外剧的观看方式,但数量有限且时间滞后。娱刺儿(ID:yuci-er)在平台按照国家、时间分类搜索发现,腾讯视频播出的2020年美剧仅有3部,爱奇艺为13部,优酷仅有2部。

截图来源于腾讯视频

随着会员时代的到来,观众的版权意识在增强,看剧成本也在变高,不同平台购买的版权剧不尽相同。用户如果想通过正规途径观看,只能购买不同平台的会员——对比之下,免费看字幕组成了更加方便和实在的选择。

即便买了会员,平台也未必能满足网友的追剧欲望。知乎网友@一颗奶死的菠萝在讨论这个问题时写道:“我有优酷、爱奇艺、腾讯、芒果TV、bilibil的会员……可是这些账号加在一起,在国外的电视剧,尤其是美剧和英剧上都不能满足我哪怕百分之一的需求。”他着重加粗了后半句话。

对于平台而言,如果靠正规渠道购买海外剧版权,可能又是一个不算经济的选择。

2014年因版权问题,搜狐视频下架《生活大爆炸》《傲骨贤妻》等多部热播美剧,引发了美剧圈的“震动”。2016年,爱奇艺花费2400万元购买热播韩剧《太阳的后裔》版权也引发了业界讨论。五年之后,这个数字或许又要翻倍,而多部购买,未必每一部都能达到引流、留存的效果。

从当下来看,留给用户看正版的机会并不多。

我们不需要字幕组和海外剧吗?并非如此。编剧弦子在微博中提到,民间字幕组的消失是对大众观看、审美、选择权的剥夺,而“海外影视作品传播受阻,带来的影响将会是深远的……正是民间审美的存在,培育了创作者的视野,而视野的狭窄,最后影响到的将会是整体上的工业水平。”

也有网友说得更直白,“一刀切之后,我们今后要看更多的注水剧了?”语锋指向了当前的国产剧。

当版权剧删减后再上架,当天天美剧、胖鸟电影、人人影视相继倒下,在下一片“灰色”之前,网友更想知道一个答案:看正版剧的渠道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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